永远的少年太宰治,我们一生都得活在告别中

08-19 17:37 首页 凤凰网文化

太宰治,作为日本无赖派大师,在日本与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并列战后文学的巅峰人物。他是日本读者阅读得最多的作家之一,甚至成了不少青少年的精神导师。在作品中他毫不掩饰地向人们披露自己失去人格的罪恶感,显示了自身的诚实;加之他将自己的苦闷用调侃的笔法写出,文笔华丽,幽默风趣,拉近了和读者的距离。我们总能从他的作品里找到一个保持了纯粹性却长不大的“永远的少年”。这个少年也总能唤起我们内心深处一种深深的战栗和乡愁般的情愫。


文章摘自 | 《小说灯笼》导读

作者 | 张大春

原标题 |《失格的斜阳》


在短暂的三十九年生命中,太宰治写了二十年,自杀五次,并且在他的四十余部长篇小说、短篇小说集和随笔集中,对自己和日本社会的陈腐、伪善和罪恶做了无数次颠覆性的挖掘。


比较起太宰治晚年的《斜阳》(一九四七)和《人间失格》(一九四八),这本发表于一九四○到一九四四年间的短篇集《小说灯笼》已经算是非常明朗、温柔的了。在这本集子里,太宰治暂时收束起他早期作品中支离破碎的文体,让自己和读者都从现代主义庞大而纷乱的魔影下逃生,喘了一口气——然而,对于曾入精神病院治疗药物中毒的作者而言,这几年的“安定期”宛如囚者“放封”一般,只是为他晚期凄绝猛厉的自我毁灭蓄积精力的一个热身运动而已。


近乎凌虐仪式的自我质疑与解剖,似乎一直是日本近代小说家的文学救赎动作。太宰治即使处于一个温和的安定期间,仿佛也未曾背离这个传统。就拿《小说灯笼》这一篇为例子吧,它记述西画家“入江新之助”遗族——五个喜爱说故事的小兄妹,合为一篇“王子与女巫的女儿的爱情故事”接力小说,隐伏在浪漫热情(叙事情境)和亲切和睦(后设情境)的氛围之下,爱情故事“草草结束”,而“自己都不知道为了什么”的长兄(一个沉默阴郁一如太宰治本人的家伙)以抄写《圣经》道德讲义来覆按这原本十分可爱的传奇故事所引发的轻蔑、讪笑却强有力地暴露出作者对“幸福家庭”的轻嘲。


较之《小说灯笼》,更具杀伤力的短篇《猫头鹰通信》《谁》乃是直接捣向作家(小说家)在虚矫冷漠和自卑疏离之间左支右绌的困境。这样的困境在《作家手札》之中,更借由马戏团主人对“我”的特殊待遇而深刻揭露出来——那是身为大地主富商幼子的太宰治的一份诚惶诚恐、“向往民众”的心态。一方面,太宰治无法摆脱自己贵族般的出身,却隐然以之为个人的歉疚与罪孽;另一方面,他又敏锐地警醒到,文学救赎根本是一个不实无力的传统——写作除了益发将他和“产业战士”的距离拉远之外,更只能带给他自我挞伐的痛苦。让我们看一段《厚脸皮》的原文:

 

以电影来说,这三十张稿纸大概就像预告片,摆明了在宣传。无论如何低头垂眼,佯装谦虚美德,乡巴佬就是厚颜无耻,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居然是创作的甘苦谈。甘苦谈,真是受不了啊。那家伙最近认真起来了,好像也赚了不少钱,似乎也努力在钻研学问,还说喝酒很无聊,而且留起胡子。这会令听到的人瞠目结舌,直呼真的假的?总之甘苦谈还是算了。看到观众仔细聆听,肚子里的蛔虫都跑出来胡言乱语,作者也深感困惑,所以这篇作品就命名为《厚脸皮》吧。反正我的脸皮本来就很厚。

在稿纸上写了大大的“厚脸皮”后,心情多少也稳定下来了。

如果把太宰治短暂的“安定期”看成是他一九三九年再婚之后,因生活美满而与生活妥协的结果,固然无可厚非;不过,如果用一个更广大的视野来审视,读者不难发现:一九四○至一九四四年,正是整个“日本帝国”有史以来最狂飙也最挫败的时期。此时中日战争迈向中途,太平洋战争揭开序幕,日本充满自信地闯向一个以鲜血燃祭樱花的狂热荒原,试图以征服全世界来否证其边缘人的岛国神话与历史。反而是在这场充满虚浮野心与顿挫悲情的战争之中,太宰治的理情特质遂以彰显。换言之,一个精神状态趋近于无休止之自苦自毁的作家,反而在疯狂的氛围中获得了和“时代脉动”一致的、形式上的稳定。所以我们会在《永别》这篇小说中读到如下叙述:

 

不过,我介绍以上三封信,绝非为了构思《永别》这篇小说。起初我的意图只有一个,我想写收到最后一封信时的感动。


您好吗?

从遥远的天空问候您。

我平安抵达任务地点。

请为伟大的文学而死。

我也即将赴死,

为了这场战争。

 

然而,太宰治心目中“大东亚战争”的目的显然并非浮浅的胜利而已,“太平洋战争”还包藏了和文学救赎动作一样非常“真理中心(logocentric)”的自证——那就是选择毁灭的深层意识。太宰治虚无消沉的一生始终浸沉在某种叛离旧价值的憧憬之中,他一次又一次地以“后设小说(Meta-fiction)”的俏皮努力揭露着文学作品不可救药的媚俗性(哪怕是非常晦涩的现代主义作品亦然),但是这种叛离依然十分吊诡地落入了大和民族的另一个根深蒂固的旧传统之中——樱花总是在灿烂的巅峰乍然凋落,太宰治也总是迫不及待地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从这里我们可以窥见,为什么他会在《新郎》这篇小说中说:

 

我想搭这辆马车去银座八丁逛逛。我想穿着鹤丸(我家的家徽是鹤丸)的家徽和服、仙台平的裙裤、白足袋,以这身打扮悠哉坐着这辆马车去逛银座八丁。

啊,最近我每天都以新郎的心态在过日子。

在《新郎》的结语之后,太宰治写道:“本文写于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这天早上听到日本和英美正式开战的报道。”或许,太宰治在这年十一月因通不过征兵体检而免役的遭遇,恰恰使他益发体认了文学救赎之无效性与欺罔性,也恰恰催迫他更进一步迈向写作,他越写下去,就越证实了“向往民众”之苍白乏力,也就越能用理性挞伐(亦控制)自己,越挞伐自己,也就越适用“新郎的心态”来反讽着精神趋近毁灭的无奈和空虚。

太宰治, 原名津岛修治, 生于一九○ 九年, 死于一九四八年。《小说灯笼》是这位作家颠覆其个人与现代文学的一部挽歌,他和他的读者都会以黑塞那样“失落的一代”所惯有的“轻微的喜悦”来阅读这种自我挞伐的深邃理性和深邃疯狂。


太宰治的故乡,美丽的津轻半岛


普通读者对太宰治的认识,多半建立在《人间失格》与《斜阳》这两部作品上。放荡酒色、心灵矛盾、哀伤为人的挣扎,是太宰文学的典型。而他五次自杀的经历,也常让人与其小说联想在一起。相对地,阅读《津轻》将是完全不一样的明亮经验。



文章摘自 | 《津轻》导读

作者 | 吴明益

原标题 |《唯有再见才是人生》


一九〇二年,二十二岁的鲁迅赴日,两年后进了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医,成为仙台唯一的中国学生。二十多年后,才有那篇知名的《藤野先生》,以及里头所回忆的“幻灯片事件”。


《藤野先生》里鲁迅陈述的日本经历成为鲁迅传奇的一部分,文章中提及课堂上观看日俄战争的其中一张幻灯片,引起日本同学欢呼,让鲁迅意识到自己同胞的麻木病源,也成为他弃医从文的关键。许多论者认为,鲁迅后来到东京着手翻译俄国与东欧文学,参与革命活动,写出《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都跟这个“幻灯片事件”有关。彼时一代文学家太宰治尚未出生。


一九四四年,三十五岁的太宰治受日本内阁情报局与文学报国会将所谓的“大东亚共同宣言”予以小说化的委托,开始阅读鲁迅,并且于暮冬之际赴仙台探寻鲁迅事迹。翌年,日本战败,《惜别》出版。


太宰多数小说都有很浓厚的个人色彩,但《惜别》却是“他传”,写的是鲁迅在仙台的生活。太宰治虚构了一位名叫田中卓的医师,在记者的来访下,回忆和鲁迅相处的点点滴滴。太宰为了写作鲁迅,将七卷本《大鲁迅全集》(改造社)细读过,作为他理解鲁迅的基础。小说中鲁迅对田中的自白,内容显然都来自于鲁迅的作品。与此同时,太宰治还读了两本鲁迅的传记,分别是太宰治评述“像春花一样甘美”的《鲁迅传》(小田岳夫),以及“像秋霜一样冷峻”的《鲁迅》(竹内好)。



《惜别》在日本文学界的评价并不高,竹内好甚至批评太宰误读鲁迅,但我却认为它是一部极有意味的作品。原因之一在于,这部受政府委托的著作里,太宰借鲁迅之口,某种程度批判了军国主义思想。其次是,太宰也借由鲁迅的文学观,发挥了自己的文学观。更有意思的是,在接受委托写作的同年,他也受了小山书店之邀写作故乡,这就是你手中这部美丽的重访(或告别)故乡之书——《津轻》。


普通读者对太宰治的认识,多半建立在《人间失格》与《斜阳》这两部作品上。放荡酒色、心灵矛盾、哀伤为人的挣扎,是太宰文学的典型。而他五次自杀的经历,也常让人与其小说联想在一起。相对地,阅读《津轻》将是完全不一样的明亮经验。


《津轻》分为“序文”及“正文”(《巡礼》《蟹田》《外滨》《津轻平原》《西海岸》五章),乍看像是以地理与特色进行“导览”的游记,实质上则不然。太宰认真阅读了大量地方历史文献,再穿插访友经验与回忆片段,写出了这部“不只是游记”的作品。


书中内容我自不必赘述,但不妨提醒读者注意几个部分:论者多半认为太宰治的忧郁性格,与他的家族有关。选择文学为志业的太宰,很想逃离父亲与兄长的权力环境(他的父亲津岛源右卫门是地方名绅,也是县议员、众议院议员、贵族院议员,同时经营银行与铁路),而《津轻》正好为此观点,埋藏了情感线索。


另外,读者当会发现,除了嘲弄、戏谑的“无赖派风格”外,太宰写景与叙事都十分出色。《津轻》与《惜别》里的景色都十分温暖,那些小酒馆、渔村巷弄、堤川、观澜山,在港口缓缓落下的粉雪、粒雪、绵雪、水雪、硬雪、糙雪、冰雪(只有雪国的子民才能分得清楚),以及水色浅、盐分淡,隐隐飘着海潮香味的蟹田海岸……他是如此努力想展示自己故乡的美与自己文化气质的根源。此外,太宰的历史观、文学观与思想,也在这部书里与故旧的饮宴讨论中,很自然地铺展开。


比方说在与阿竹重逢的那段,太宰刻意把拉杂的寻人过程都写出来,却让人紧张地期待。他提到“在兄弟姊妹当中,只有我一个的性情粗野而急躁,很遗憾的就是来自这位养育我的母亲的影响”,指的就是十三岁起就照顾他的阿竹,这是对一个女佣的最高礼赞。而当他与好友N君谈及故乡的“歉收年表”,看到每隔几年就出现的凶年,太宰不禁义愤。他说津轻人将歉收说成“饥渴”,而“我们的祖辈一生下来遇上了歉收,在艰难的困境中长大成人。这些熬过困境的祖辈的血液,也必然在我们的体内流动着”,甚至大胆批判了政府无能。


引用京都名医橘南谿《东游记》中的几则奇幻故事,更让我仿佛看到眼神天真澄澈的少年太宰——毕竟太宰留下的照片,眼神总是如斯忧郁。



太宰或许不能理解鲁迅留学时所受到的歧视,以及作为一个没落帝国的子民,在日俄战争中所受到的刺激,但他显然很努力地想理解这个影响中国的作家,并且与他在文学中对话。研究者藤井省三曾为文讨论过太宰的《惜别》,提及小说里鲁迅写了一段文章给“我”,内容正是《摩罗诗力说》的部分段落。“我”回应说:“我觉得,该短文的主旨,指出了与他从前说的那种‘为帮助同胞的政治运动’的文艺多少有些差异的方向,不过,‘不用之用’一词让人感到丰富的含蓄。终归还是‘用’。只是不具有像实际的政治运动那样对民众的强大指导性,而是渐渐地浸润人心,发挥使其充实之用的东西。”“我”并进一步说:“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文艺这种东西,就会像注油少的车轮那样,无论开始时怎样流畅快速地运转,都可能马上就损毁。”


或许,这才是太宰治抵抗家族权力,对时局与自身情感的迷惘,依靠酒精、毒品、放纵情欲外,真正支持他的根本力量?他希望自己的文学是不断滚动人生的润滑剂,是无用却能浸润人心的物事。


太宰与鲁迅的相似之处,还在于他们对父亲形象的抵抗。在这特别的一年里,他或许短暂地从多重的纠结情感里抽身出来,体验了人跟土地的纯粹情感。


只是他终究选择再次告别。


在太宰治的遗作《Good-bye》的前言中,他提到唐代于武陵的诗:“人生足别离。”劝酒的人说,不要再推辞斟满酒杯了啊,因为“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太宰说他有一位前辈将诗句翻译成“唯有再见才是人生”,相逢的喜悦转瞬即逝,离别的伤心却黯然销魂、如影随形,因此我们一生都得活在告别中。



我将《津轻》视为一部“告别”之作,因为那个太宰归去的故乡,正是他要道别的故乡。而他写鲁迅的作品名为《惜别》(这是藤野送给鲁迅照片背后的题字),则是太宰文学精神的另一面向:他一生中多次想以死亡与世界告别,在我看来,正是太宰“惜别”这个世间之故。那个他想离弃的生命,就是他燃烧的生命;而他离去的故乡,正是他留恋的母土。关于这点,你手上的《津轻》正是美丽的明证。



太宰治“人生三部曲”



太宰治鲜有自传作品

温情描述家乡人事物

太宰治粉丝必读之书


《津轻》

内容简介       

津轻地区位于日本本州岛北端,太宰治在这里度过了他前二十年的人生,这里的人与景更成为太宰治日后诸多作品的原型。

一九四四年,已经有了四次自杀未遂经历的太宰治回到这个睽别许久的故乡,一扫往日的阴霾愁绪,赏山水、访旧友,展开了一场自我治愈的巡游。

此行,太宰治本是受人所托为故乡津轻创作风土记,可他不仅用幽默自嘲的口吻讲述了偕友人登高、吃蟹、饮酒、畅谈的经历,更以少有的温柔笔触,为读者描绘了这片他生命中仅存的光明之地,使得本书收获了可以媲美小说的效果。

“正因为我是血统纯正的津轻人,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大讲津轻的坏话。但是,如果其他地方的人听到我讲这些坏话,因而全盘尽信并且瞧不起津轻,我想自己还是会觉得不大高兴。再怎么说,我毕竟深爱着津轻。”


读了这本书,才能读懂《人间失格》

太宰治以其自杀经历

向读者剖析真正的自我


《小丑之花》

内容简介       

太宰治二十一岁时,在银座咖啡馆认识一有夫之妇,同居三天后,他俩吞下安眠药,在鎌仓投水自杀。结果太宰治获救,年仅十八岁的女方死亡。太宰治因而被控“帮助自杀罪”,后虽被判不予起诉,但他基于相约殉情却让女人独自死亡的罪恶意识,创作了《小丑之花》。

《小丑之花》主角大庭叶藏与《人间失格》主角同名,描写的是叶藏殉情失败后进疗养院的事,但不同于《人间失格》中叶藏的自卑、怯懦、颓废,《小丑之花》里的的叶藏,年轻、冲动又骄傲。太宰治在这篇作品里,剖析了他日后的巅峰之作《人间失格》里看似消极颓废,实际上却在绝境中求活的主角大庭叶藏的心路历程,还透露了许多关于写作的秘密。

另收录有太宰治记录镰仓自缢未遂经历的《狂言之神》;

与《小丑之花》《狂言之神》同属“虚构的彷徨”三部曲的《虚构之春》;

第一届芥川奖入围作品《逆行》;

及《他已非昔日之他》。



太宰治生涯罕见的浪漫之作

幽默浪漫小说集

囊括不为读者所知的每一面


《小说灯笼》

内容简介       

本书收录了太宰治的十六篇短篇小说,这些作品一反太宰治充满颓废、内疚与自我否定的刻板印象,呈现出宛如灯笼般的明亮与温暖。

本书共分为四辑:

辑一《喧哗》:生活安乐时,做绝望之诗;失意受挫时,写生之欢愉。

辑二《幻灭》:我不太喜欢听别人的恋爱故事,因为恋爱故事里,一定有所粉饰。

辑三《独白》:其他生物绝对不会有“秘密”,那是只有人类才可能拥有的东西。

辑四《人间》:我的善良是,毫不斟酌地让对方看到我的全貌。

在太宰治的故事里,没有坏人,只有软弱的人。但软弱并非罪恶,因为软弱更能体会点点温情。太宰治总在内心痛苦、身感疲惫时,反而拼命制造愉快的气氛。太宰治本人,即是哀伤的喜剧。众人以为他极度自私,事实上,他总顾虑着他人的感受。或许他认为只要带给周遭温柔,自己也能温暖起来吧。



作者简介

太宰治(1909—1948)本名津岛修治,出生于青森县北津轻郡金木町的知名仕绅之家。其父虽为贵族院议员,但太宰治却从未享受到来自财富或权势的种种好处。他一生立志文学,曾参加左翼运动,又酗酒、殉情,终其一生处于希望与悔恨的矛盾之中。在短暂的三十九年生命中,他创作了五十余部作品,包括《人间失格》《斜阳》等。曾五次自杀,最后一次是在一九四八年,和仰慕他的女读者在东京三鹰玉川上水投河自尽,结束其人生苦旅。


本文内容来源于文治图书,感谢文字图书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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